我還記得那年夏天,正值熱血青春20歲的自己,恣意地搭上區間車,從嘉義南下,打算走過每一座小站與他附近的聚落。當時,來到後壁站的自己,想說曾在《無米樂》紀錄片中看到的菁寮村好像也在後壁,於是沒想太多便從車站出發,靠著雙腳,對著沒有網路的離線地圖,有點忐忑卻又充滿好奇地走進台南的鄉間。
殊不知,這麼一走,就將近一個小時。縱使一路上因為農田遍布、綠意盎然,但我走進這座遺世獨立的農村時,仍有種找到綠洲的感覺。在那個平日午後,綠洲般的菁寮村沒有太多人,可能《無米樂》早過了快十年,也可能平日本來就沒有人像我一樣閒得發慌。但也因為沒有人,反而讓我感到萬分自在,漫無目的的遊盪著,試圖去捕捉遺落在這裡的時代記憶。
悠悠數年後,當時的大學生,成了旅遊資訊網站的編輯。還記得再訪菁寮時,是我快要離職前幾個月。已然是大人的自己,任性地搭上計程車,再度前往大學時發現的這片綠洲。那天,好像也是個平日,但人潮不少,甚至可以說是水泄不通。
因為《俗女養成記》的爆紅,讓人們又爭相前往這裡,一探劇中女主角的生活軌跡。
遇見真正的菁寮
「我是菁寮老藥房金德興的後代子孫。」數年後,在螢幕另一頭,拍攝《菁寮的老藥房》紀錄片的阮高思這麼對我說。那間稱為「金德興」的老藥房,在電視裡是《俗女養成記》劇中主角的家,在現實中,是阮高思家族的祖厝。
阮家跟菁寮之間,猶如魚跟水,密不可分。
「我曾祖父的父親──因為不知道名字,所以我稱他為阮主。他就是從嘉義到台南後壁這邊定居行醫的。」阮高思的祖先,從嘉義度過八掌溪,來到當年人人目不識丁的菁寮,既行醫,也教書,為當地人們帶來人生的啟蒙,也帶來身體上的療癒。後來,阮主將事業交給阮謙──也就是阮高思的曾祖父,並於此處定居,持續救濟鄉里。
阮謙一生幾乎在日本時代度過,當年的他,除了是醫生,也是當地的保正,地方公共事務都由他來處理,也成為政府與地方的窗口,甚至也於戰後安撫因228憤慨的村民,避免了更多的犧牲。直到1960年代,阮謙逝世,中醫在當年已然走下坡,他的子孫也沒有人願意學習,藥房也就失去功能。「後來整個中醫沒落..然後農業沒落…跟台灣這方面的歷史有點相互輝映。」從這個家族、這座農村的改變,我們看見了一段台灣史。
一個時代的沒落
菁寮之名,得名於藍染的原料「菁樹」( 青仔),最初最初,就是個專門技藝的產地,19世紀時,菁樹所製的染料藍靛,曾拿下台灣對外貿易出口的第一名,當年工廠林立,好不繁榮。
此外,在清朝,台南有個港口叫鹽水(月津)港,商船的貨品從那裡上岸後,要運到北方大城鎮諸羅(嘉義),最快的方式,便是走經過菁寮的那段路。那時候菁寮有點像是貨物的轉運中心,或是中途的休息站,人們在這邊休息之後 ,隔天便渡過八掌溪到嘉義去,種種原因,讓這裡繁華不已。
然而,因為經濟發展走向工業化,加上早前居民反對鐵路經過,使得菁寮失去優勢,日益沒落,成為一個平凡的農村。菁寮里里長殷獻政在《菁寮的老藥房》紀錄片中,曾回憶他小時候的菁寮,是一個有戲院、有酒家,甚至有茶室,是鄰近村落青少年的娛樂中心,「就像台北早期的西門町,現在的信義區一樣。」
「我小時候還是農業時代,但我高工畢業,就去新莊上班了,後來又覺得薪水少,跑去苗栗讀書..那個心已沒在鄉下了。」菁寮無米樂社區的黃永全執行長說。
記憶家的面貌
「其實我之所以會拍這紀錄片,是被命令的。」阮高思笑著說。
他表示,因為他的叔公、他的姑婆,年紀都已經8、90歲,「他們希望在人生的最末端,能夠看到一個有關他們這個家的影片,所以他們就告訴我,你可不可以拍這樣一部片子?」於是,便拍下這部《菁寮的老藥房》。「對於我是阮家的後代,然後長輩又這樣說,我其實是沒有任何理由拒絕。尤其我又是從事大眾傳播的工作,所以說我就更沒有理由拒絕。」
在拍攝的過程,阮高思聽著他的二姑婆阮素瑟談論過往,以前如何跟著曾祖父阮謙學包藥材;曾祖父母是如何的與村民為善;與藥房共構的老家每個角落有什麼特別的,一字一句,彷彿回到歷史現場,從清末日治初家族的忙碌、再到戰時遭美軍轟炸的不安、最終來到21世紀的寧靜。
觀者如我,好像也跟著阿嬤的話語,跟著導演的鏡頭,一層層剝開老屋的神祕身世,還有菁寮被埋沒在熱門戲劇後方的歷史。
一時熱潮後,對於地方,我們到底要的是什麼?
「我在拍攝的時候有問來參觀的年輕人,你問他《無米樂》,他已經不知道了。」阮高思指出,他們是因為《淑女養成記》過來的,「那我猜再經過三、五年你再去問,應該也沒有人知道《淑女養成記》,它就是一種話題上的熱潮。」
日子一天天過去,當時笑著說無米也快樂的崑濱伯,已於2021年辭世。而《淑女養成記》,在這篇文章撰寫的當下,早已是3年多前的事。影視作品帶來的觀光熱潮,就如同將生命歷程濃縮在1、2小時的作品本身,非常的快速、短暫。
「去那邊的遊客,基本上就是看看就走了,他不會有太多的想要留下來,了解一些什麼的慾望或者是那種熱情。」阮高思感嘆。這樣的情形,不只是遊客,在紀錄片中的阮家後代也是如此。「最後一個我剪的是我的姪女,就是現在阮家最年輕的那一代,他說了一句蠻有趣的話。」,「他看到這個場景,覺得好像是電視劇或者是小說中…或者非日常生活中他能夠接觸到的場景。」
「他的想法或看法其實跟大多數人一樣,都是為了我們現在好像看不到這種東西才來的…事實上,真正後面的歷史跟文化的故事,他需要另外一種方式的引導,遊客才能夠進入。」阮高思覺得,這需要另一套旅遊方式,並非透過一次次戲劇取景去宣傳,才會有所不同。
然而,菁寮該怎麼做旅遊?阮高思反問,「如果你發一份問卷給菁寮的居民,問你想不想要變成像日本合掌村那樣
,你覺得會得到什麼樣的答案?」我的直覺是否定的,阮高思點了點頭。
「因為就有很多老人家跟我講,每天都有拿著相機對我的家的門口拍來拍去,然後隨時都有人在那邊講話、嬉鬧,好像窺探我的私生活…」他指出,老人家想要的只是安寧,而非外界的干擾。「所以說當我們要發展旅遊的時候,就要想有沒有一種方式,是比較不要那麼打擾,而且能夠得到當地居民認同的」。他舉例,由在地人提供住宿空間,接待想深度玩的遊客待在這不只一天,或許是個方法。
此外,他也覺得,如果你對過去的生活有一份好奇跟探究的心理的話,比起打卡拍照,那樣的旅遊的方式會是更好的。「當然,這還有很多附帶的配套措施需要做」,好比足夠的休息點、便利的交通等,目前的菁寮,還有很多改善空間。
社區文化再生 是誰的文化再生?
社區文化再生、社區創生…等不一樣的名詞,做的事都一樣,且一樣沒有變,這是阮高思在影片末尾的感嘆。「我之所以會提到那一點,是感觸蠻深的…我稍微有點年紀,大概已經55、56歲,我們一開始最接觸到的社區總體文化再造或什麼,然後中間又改變了很多名詞。我想說,你換這些名詞有什麼用?其實那個事情都是一樣的。」阮高思認為,
骨子裡面的東西沒有變,名詞怎麼變也沒用。
他指出,社區的力量出不來,最根本的原因是,這些都由上而下、由外而內,缺乏社區自發的力量。用一句話說,要先解決「你到底想要什麼樣的生活?」,阮高思認為,只有先解決這個問題,才能根本解決這個社區的發展的方向。
阮高思舉例,最明顯就是921後,所有的外面的團體進入到921的災區,希望為他們帶來一些改變。「可是再講難聽一點,他們是有簽約的,簽約時間一到工作一結束,他們就走人。」他也明白,不能怪這些團體,而且也不是說外面的團體進來後,社區沒有產生變化,可是所有的事情最終還是要回歸到社區,「沒有人能夠陪你那麼久的啦,還是要靠自己!」
「你真正最重要的,就是要培養出在地的人的共識出來,讓他們自己站起來。」
時間一天天過去,沒落的農村會逐漸凋零,一部戲劇或許能帶來一時熱潮,卻也無法永續。
《菁寮的老藥房》保存著一個家族、一個村落的片段故事,但還有很多很多,還需要人們自己來努力推動、努力維繫。這不只是菁寮,又或者說,菁寮已是很幸運的例子。全台各地其他更多逐漸老化、沒沒無聞的小地方,他們的故事、他們的傳統,需要有人去述說,需要有人去扶持。而這個人,並非來自外地,而是根源於當地的人們,特別是那些可能已經遠離的青壯年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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