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到這裡，我突然感覺戰爭根本沒有結束。雖然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了，拿槍桿子的戰爭也結束了，但愛與自私的戰爭卻沒有結束。這場戰爭與人類歷史有著難以切割的關係，從古至今我們不曾坐上勝利者的寶座。
《濁水溪》
如果你有看過上個月備受討論的電視劇《聽海湧》，一定會感嘆於台灣人顛沛的命運。曾經作為殖民地的次等公民，不被平等的看待；迎來「勝利」而「光復」後，還來不及轉變身分，又被新的政權如殖民般的對待，甚至更加過份。台灣人不是選擇逃離、反抗，就只能卑屈，這樣的命運，直到如今已然民主化的情況下，仍然還強烈如巨石般壓在台灣人身上。有些人認為，我們還沒「做自己」，仍然被殖民；也有人認為，我們已經做自己，卻在國際間受壓迫，而無法自在的做自己。不論選擇為何，台灣人要做自己，處處掣肘。
這樣的悲劇，源於台灣顛沛的歷史，特別是那經過50年日治後，以為迎來璀璨的明天，殊不知是無盡黑暗的威權時代。而活過那個年代的台裔日本企業家邱永漢，就是第一見證人，用他的筆，在海外以日文寫下1940-1960年間那段慘烈年代的一則則苦痛與遺憾。
被世人遺忘的文學家
哥哥跟我都是以受過日本教育的眼光來看日本在台灣的施政，並且對於日本人極度的反感，但是當戰爭結束，我們親眼看見前來接收台灣的國民黨軍人及官僚，才驚覺那原本以為是根源的中國人，與我們台灣人之間實在有著天壤之別。長達50年的日治時代，已讓台灣人變得跟中國人截然不同。
《客死》
邱永漢是誰？許多人對他的認識，可能止於他的商業成就。在日本，他有「賺錢之神」的稱號，創辦《財訊》雜誌、永漢日語，甚至從日本引進大創百貨到台灣，都讓如今人們都深有所感。然而，年少時期的邱永漢，是個深度參與政治的文學少年，更是第一個獲得日本文學最高榮譽「直木賞」的台灣人。
邱永漢用他的筆，寫下了自己的顛沛流離與台灣人的命運。因為身在海外的關係，所以他成為非常早寫下二二八事件相關著作的台灣人，而長期的威權統治，讓台灣人到很晚期才認識邱永漢，卻只見他「賺錢之神」的一面。也難怪台灣文學大老鍾肇政曾說：「邱永漢是臺灣文學重大的漏網之魚。」
而今，我們終於有機會用相對熟悉的語言，一窺邱永漢的著作。2023年出版的《看不見的國境線：邱永漢小說傑作選》系列書，收錄了十多篇故事，記載著1940～60年間，不同階層的台灣人，所遭遇到的相同國族悲戚。這些人有的因對新政權失望而奔赴相對熟悉的日本；有的努力在殖民體系中爭一片天，最終迎來「新時代」後，卻面臨更悲慘的命運，也看見台灣與中國的不同；有的則是奔逃於日本與國民政府統治的台灣間，遲遲找不到自己的「祖國」。
這些故事，都讓我們深感那個時代尋不著根的苦痛。
台灣人的顛沛命運
倘若歷史的變化逼迫我在一生中必須有數個祖國，我將無奈地接受命運的安排，且也已經受過忍耐這一切的訓練。日本人雖然因戰敗而有了慘痛經驗，但絕對不曾承受過像這樣的屈辱。這可說是我們台灣人打從出生就必須背負的十字架，所以我早已有屈服於命運的覺悟。
《偷渡者手記》
《看不見的國境線》用不同的人物，寫出一則則關於白色恐怖、二二八、日治末期戰爭動員的故事，留存住一個世代的台灣人記憶。就算我並非身於那個年代，在邱永漢平實而細緻的描述下，如直擊現場般地看見那些年的台灣人，從外在到心靈的面貌。在他的故事中，台灣人並非全然理念一致，也不見得全都是「好人」，但同樣受到命運的壓迫，在殘酷的現實中夾縫求生。
而比起其他後來隨著民主化後陸續出版的相關作品，邱永漢成書的年代就在「當下」，而現實的讓人很有感。可以說，邱永漢這些文章就像是文字的時光機，帶我們親臨最真實的現場。《偷渡者手記》裡台灣人向日本法官娓娓道來自己身為台灣人命運的沉痛自白；《濁水溪》裡主角一再奔逃，找不到家園何在的無奈；《客死》中積極抗日的台灣領袖，卻因後來國民政府更加慘虐的統治，而只能久居日本的感嘆；《檢察官》中，理應爬上高位而無後顧之憂的台灣人，卻最終也因檢察官的剛正不阿，而迎來悲劇結局的苦痛。
這些故事，我看著看著深深感受那種無力與悲哀，也從一些對話中，感受到至今仍然適用的不少金句。而如今只看了上集的自己，也正期待著購入下集，拼湊更多那個年代的台灣群像。
如果有人問，看這些過去的苦痛，至今有何意義？屏除我們都應該認識歷史，或是要實踐轉型正義等說法，我覺得這本書，或是邱永漢的作品最重要的是，他直接而確切的記錄下一個時代的故事，而那個時代的故事，是會讓我們深深自省，究竟我們是誰？以及我們要往何處而去的。
邱永漢 著；李彥樺 譯，《看不見的國境線：邱永漢小說傑作選》，2023，惑星文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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