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過縣界長長的隧道，就是雪國。
夜空下方變得白茫茫。火車在號誌站停下。
讀到這一段日本文學史上最著名的開場，我彷彿也隨著川端康成的筆，搭上列車，來到純白的雪國之中，感受穿過隧道後那帶著寒意的冷空氣，還有潔淨的讓人孤寂的雪原。
這部作品用字遣詞極為優美，描述場面非常細緻，讓人讀一遍就愛不釋手，而那結局的無盡哀愁，剩下如無盡雪原般的留白，以及久久縈繞不去的餘韻，對我而言，已不只是「著迷」兩字足以形容。
一趟沒有結果的徒勞
《雪國》是日本文豪川端康成的名著，描述著已婚的富家子弟島村，以及小村落的藝妓駒子、葉子之間的糾葛。故事內容本身很簡單，卻因為川端康成那細膩的描繪，以及透過場景、動作映照出人物心境的形容，大大的把整個作品昇華到另一個層次。
對島村而言，他來到雪國或許是種偷閒、或許是種逃避，但他的無意與有心，卻對村子裡的藝妓駒子，帶來天翻地覆的改變。至於葉子，又是另一種更遙遠，不可捉摸，同時卻又是最哀戚的存在。
對駒子而言，他對於島村的愛再怎麼炙熱，最後仍是無疾而終；而島村從起初一個有明顯自我的主觀者，到後來漸漸成為一種旁觀者的角色，並且自知不可為而為之，也知道一切都是徒勞，卻仍是再三涉入雪國藝伎的純情中，攪動一池春水，卻也只是泛起點點漣漪，最後什麼都沒變；甚至最初吸引住他目光、在我眼中最不該有如此遭遇的葉子，在大火中燃燒出最劇烈的失落，讓人悲傷得不能自已。
這樣無奈且哀戚的過程與結果，反倒留下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味，搭上一大片雪國的留白，成了最美的絕句。
川端筆下的蕭索 回憶起走過的冷冽
對我而言，比起裏頭描繪的情感交織，或是人物言行，最迷人的還是川端對於情境那如詩的描繪。那一字一句不只是有畫面、有聲音，甚至還會有溫度、有觸碰到的實感。
如島村初見到葉子時，川端如此寫道：
鏡底流過暮景，換言之，映現的對象和鏡面本身，會像電影的疊影那樣晃動。登場人物和背景毫不相干。而且人物透明縹緲，風景是暮色的朦朧流動，兩者相互融合著描繪出超脫現實的象徵世界。尤其是女孩臉孔中央燃起山野間的燈火時，那種難以形容的絢美甚至令島村的心靈為之震顫。
從這一段描述中，縱使沒有具體寫出葉子的外表，卻能感受到透過車窗看到倒影裡的葉子，美得多麼讓人傾心。
或是這段：
島村朝她那邊一看，倏然縮起脖子。鏡子深處閃耀白光的是雪。女人通紅的臉頰浮現在那白雪中。有種難以形容的潔淨美感。或許是太陽升起，只見鏡中白雪越發有種冰冷燃燒的光輝。女人浮現雪中的頭髮也隨之黑得發紫，越發烏光閃亮。
在書裡，川端不像很多作家，對於人物採取實感的、情慾的描寫，反而是透過周邊情境，反映出人物的形象。如他筆下的駒子，是如此的純潔、如此的純粹，乾淨的令人愛憐。
人物之外，對於場景的描繪更是一絕，也讓讀者跟著川端、跟著島村置身雪國、感受雪國的那種清新透亮，還有那種寒冷到哀戚的美。
如我很愛的這段：
白雪凍結的聲音彷彿自地底深沉鳴響，是肅殺的夜景。沒有月亮，星星多得出奇。抬頭一看，只見繁星閃爍，甚至懷疑它們會以虛幻的速度不斷墜落。隨著群星來到眼前，但天空越發悠遠地加深了夜色。縣界群山已重重疊疊難以分辨，卻也因此一片漆黑顯得頗為厚重，沉甸甸垂落在星空的下方。一切都冷冽靜謐，充滿和諧。
或是這段：
沿著溪流最後來到原野，山頂似乎被雕刻得別有趣致，從那裡畫出徐緩的優美斜線直到遠處山腳，山邊已染上月色。那是野地盡頭唯一的景致，帶著淡淡晚霞的天空用深藍色清晰勾勒出座山的輪廓。月色尚淺，沒有冬夜冰冷的清暉。天空不見飛鳥。山腳的原野也沒有東西遮蔽，向兩旁無垠延伸，快到河岸時，有座看似水力發雷廠的雪白建築聳立。那是在冬日蕭瑟的車窗留下的最後風景。
讓人真的好像感受到雪國、好像走入雪國，也嚮往著真正到雪國。
雖然，至今我從未看過真正的雪，但看著這一字一句，想起2025年初，自己孤身一人漫步在箱根寒冷夜裡的大馬路邊，或遊走在大湧谷看見富士山壯麗的高原上，當時稀薄而冷冽的空氣、寒意加上孤獨感的心境，好像都透過川端的文字再現眼前，雖然有點冷、有點孤寂，卻很美、很美。
一部關於「過程」的作品
這不是我第一次「看」《雪國》了。第一次接觸這作品，是透過有聲書聽見，後來因為太經典也太有感觸，而去買了電子書。讀完一次後仍覺得意猶未盡，就好像整片幽靜的雪原。
這是一部關於「過程」的作品，它的結局沒有句點，只有如雪原般漫無邊際的留白。再次翻閱他，就像再次搭上那列通往雪國的火車。雖然一切終將化為徒勞，但在一路上，世間一切都如此冷冽靜謐，充滿和諧。
川端康成 著；劉子倩 譯，2023，《雪國》，大牌出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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