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峽山林裡消失的記憶:大豹社、原民英傑與三井企業

很多人或許沒聽過「大豹社」,但都聽過角板山、大豹溪。這支曾經居於三峽大豹溪流域的泰雅族原住民部落,被迫離開此地後,流落在桃園復興山區,就算改朝換代,卻再也回不去故土。

看完《橫斷記:臺灣山林戰爭、帝國與影像 》這一本書,我才認識到那個位在「羅馬公路」旁的「樂信瓦旦紀念公園」中,那位被追悼的泰雅族英雄人物,他的故事,還有其父親與大豹社群的過往。

大豹溪的居民

來到今日桃園復興區的大豹群故事館,可以認識這段顛沛流離的過往。圖/桃園市政府

大豹(ncaq)是指「很多管芒」的地方,也有一說是河床上有巨石如大豹而得名,更有一說這裡住著一隻「豹精」。大豹溪流域今日是現代人休憩,看似僅有「自然」的景點,但對於《橫斷記》一書作者高俊宏來說,並非如此。

這裡是作者小時候時常戲水的快樂天堂,有一天戲水返家途中,他突然湧起了一個奇特念頭「為什麼這一帶山區沒有原住民?」因此,開啟了他對這一帶消失記憶的探尋。

在某次找資料的過程中,他發現了《臺灣日日新報》1906年9月18日刊登的一份〈隘勇線前進圖〉,於是他在某次活動中,按照那份地圖,前往「白石按山」,以及「鹿寮尖」,探訪留存的隘勇線遺跡,卻也發現這個「圍困」著原住民生活領域的警戒線,事實上很長很長,可能有上百公里那麼長,只為了「殲滅」當地的大豹社原住民,以獲取他們生活領地的經濟利益。

這條隘勇線不單只是一個土堆或石造防線,而是匯聚當年的科技結晶。除了在制高點設置隘寮,也選擇適當地點建立掩堡、鐵絲網、高壓電與地雷,還有電話線系統的設置,等同於把戰場上的工事搬進了自己的領土。縱使這些設施在原民反抗情勢漸歇後改成警備系統,設立駐在所等,逐漸走向「平地」模式,卻隨處可見殖民者對土地的高壓。

大豹群故事館內對於大豹社抵抗日人戰役的介紹。圖/桃園市政府

這裡的居民遇上了渴求樟腦經濟利益的殖民者,唯有死守,1900年8月,總督府派軍鎮壓,但敗於族人的團結,因而改採圍堵游擊政策,當地人堅守到1905年才不敵上千軍警與大砲的優勢武力而敗逃,一路從大豹溪流域退到桃園山林的志繼〈Sikei〉、義盛村義興〈Gihen〉、高義村雪霧鬧〈sibunao〉,最後撤守到高義村泰亞富〈Taiyaf〉,另一部分族人經屈尺撤退至台北縣烏來鄉。在此戰之後,日本也開啟了「五年理番計畫」,更加深入也更加壓迫的對原住民部落進行攻擊,只為取得當地的山林資源,將他們當年地圖上的「空白地帶」逐一填補,而大豹社的居民,在連年戰役後,從上千人銳減到只剩三百多人。

為了對付剩餘的大豹社人,日本興建了「台北桃園橫貫隘勇線」,設置大砲機槍,幾乎把原住民逼到絕境。最終再也撐不下去的族人,面臨了斷糧危機,使得頭目瓦旦。燮促(Watan Syat)不得不向日方投降。於是他獨自走到角板山想要和日本人談判,把自己的兒子樂信。瓦旦(Losing Watan)和塔格。瓦旦(Tage Watan)交給日警當人質,要求日本人讓他們回歸故土。但終究一直等不到日人的回應,直到1908年,他生命的最後一刻,仍在角板山的工寮內等待著永遠不可能的回音。

如今走進這一帶山林,大豹社的生活軌跡不再了,只見當年為紀念殖民政府「英勇」的「忠魂碑」,隱沒在荒山野嶺的竹林之間,與大豹社的記憶一樣,淡出人們的土地記憶。

三井的經濟殖民與遺蹟

台灣農林大寮茶文館。圖/取自FB粉專

在瓦旦。燮促等著日本殖民政府回應的期間,他們的故鄉早已成了「三井合名會社」的經濟領域,三井的事業可說是遍布全台,囊括諸多產業,包含農、林、牧、礦等無所不包,後來二戰結束,國民政府接手後,持續以不同的公營事業接管。如今,這些事業或許多已轉型、沒落,但到訪曾經的工廠,或是三井會社在各地遺留的遺跡,都能讓我們一窺日治時期的政府與資本企業對資源的開發布局,還有對土地上的人事物,帶來的影響。

話說回大豹溪流域,日本的「無主地國有」政策,將這些林野納為官有,特別是有著樟樹的地方,像是大豹溪流域,變成了資本帝國殖民下的囊中物。這裡的資源極其豐富,根據《三峽鎮誌》記載,直到1910年,光是三峽地區,每月就可以產出樟腦十萬台斤、樟腦油二十萬台斤之多,在日本於台灣的樟腦事業裡,產量可說是名列前茅。

雖然三井企業一邊砍伐、一邊種樹,祈求百年的獲利,但種下的速度趕不上砍掉的程度,很快的山林資源就快消耗殆盡。於是三井企業又著手開發茶葉產業,讓大豹的山野變成茶園,直到今天,仍能見到茶業相關建設遺蹟。

1923年,三井在昔日頭目的家,也就是今日的大板根溫泉森林度假村一帶,設立了東亞第一大製茶場─大豹茶場;在山的另一頭,也就是大豹社傳統領域的邊界,又設立了大寮茶場,兩間茶場生產著名的「日東紅茶」,與英國知名的「立頓」有抗衡意味。

改朝換代後,當家的新政府接掌茶葉事業,以台灣農林公司接手茶廠,生產「台茶八號」等紅茶作物,直到茶葉失去優勢,才逐漸轉型。如今兩間茶場已轉型為茶業歷史文化空間,講述著茶場的過往與茶業的脈絡,卻未能見到一點大豹社的印記。

樂信瓦旦:殖民楷模到槍下亡魂

樂信瓦旦紀念公園裡的看板。圖/桃園觀光導覽網

樂信瓦旦被交給日本人後,改名為「渡井三郎」,以紀念自己是父親第三個兒子,在日本的栽培下,他接受西式醫學教育,成了原住民菁英,從事20多年的公醫,巡醫部落,對原住民地區的近代醫療推廣功績顯著,且他也擔負日本「穩治蕃情」的任務,至1927年,他所有收繳槍枝多達1500支以上,並舉行「埋石立誓」之古來和平相助儀式,從此原住民使用槍枝紛爭事件因而絕跡,也宣導減少往昔傳統生活方式,大力提倡開田從事定耕農業,改善生活環境。
1940年,他前往日本參加「開國2600年慶典」,成唯一原民代表;甚至在1945年被聘為台灣總督府評議會員,可說是全島菁英中的菁英。

樂信瓦旦紀念公園裡的看板。圖/桃園觀光導覽網

終戰後,他改名為林瑞昌,當選了台灣省參議員,在那個風聲鶴唳的年代,積極在政府與民間、原民與政府間奔走,維持秩序,鑑於過往反抗悲慘經驗,呼籲族人不要涉入二二八,獲得政府表揚維護治安有功。但他對於土地的態度,可不如此隱忍,更提倡「還我土地」,可說是原民土地正義的先驅。

他想要拿回的土地,當然也包含了大豹社的原鄉,也就是他父親在角板山等到生命終焉,也苦苦等不到回覆的那片大豹溪流域。所以他提交了《台北縣海山區三峽鎮大豹社原社復歸陳情書》,在書中這樣提到:

光復了台灣,被日本追放後山的我們,應復歸祖先之地祭拜祖靈,是理所當然之事。光復台灣,我們也應該光復故鄉,否則光復祖國之喜何在?

殊不知幾年後的1952年,樂信瓦旦在擔任第一屆台灣省臨時省議會議員期間,被指稱和同樣為原住民菁英的湯守仁、高一生等,捲入「高砂族自治會」案件,「陰謀顛覆政府」,而被槍決,至生命最後一刻,未能回歸故土。他的一生,猶如台灣這座島歷史的流變縮影,可歌可泣。

消逝在山林的故事

其實不只大豹溪流域,台灣還有太多太多的郊山淺山,有著被遺忘的故事。在這個年代,有越來越多人開始認真審視我們這塊土地,爬梳過去一路走來的變化,發現被遺忘的記憶。

下次如果你造訪哪座看似「只有林木鳥獸」的森林時,不妨多做點功課,多多注意是否曾有遺落於山林的人為痕跡,甚至認識鄰近的在地居民,從言談中窺見在地記憶,或許,就能發現更多更多這座島嶼上鮮為人知的故事。

(以上內容為本人根據《橫斷記》一書及相關網路資料整理撰寫,如有任何錯誤或需補充之處,都歡迎告知,謝謝)

參考資料來源

高俊宏,《橫斷記:臺灣山林戰爭、帝國與影像 》,2017,遠足文化,書評請點此
Tony的自然人文旅記,《[新北市三峽].大豹忠魂碑》,2018
FB粉專《南島觀史-福爾摩沙 Formosa》,2014年10月12日
關鍵評論網,《台灣人的故事:樂信・瓦旦(Losin Watan),第一個原住民政治家》,2016年8月27日

一些相關地標

大豹溪流域,
大豹群故事館,桃園市復興區中正路248號
大寮茶文館,新北市三峽區竹崙路140號,週二-週五:10:00 -17:00 ,週六、日10:00-17:30,週一休館
大板根茶業歷史文物館,新北市三峽區插角里插角79號(大板根森林溫泉酒店內)
樂信瓦旦紀念公園,桃園市復興區羅馬公路118號

更多角落故事

走入迷宮老街四聯境,在台南心臟看見府城的美麗與哀愁
真正的「類火車」,曾經遍布台灣的輕便鐵道

關於敘事圈

看時事、聽故事,就看敘事圈FB→點這裡

美景、美食、生活的每一刻,都在敘事圈IG→點這裡

加入FB社團,一起聽故事!→ 一起聽故事

用耳朵聽故事,敘事圈Podcast在這裡→SoundonApple podcast、KKOBOX、SpotifyFirstory、Mixerbox搜尋「敘事圈」

如果你覺得這個網站很不錯,歡迎贊助,讓我能夠越做越好!

廣告

發表迴響

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:

WordPress.com 標誌

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.com 帳號。 登出 /  變更 )

Twitter picture

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。 登出 /  變更 )

Facebook照片

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。 登出 /  變更 )

連結到 %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