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我第一次觀賞北美館的台北雙年展以來，不知已經過幾屆，但每次都會帶給我許多驚喜與啟發。而今年以「小世界」為題的台北雙年展，更是讓總是活在自己小世界，盼望能發掘更多小世界的我驚喜連連。
「小世界」這個詞很難一概而論，可以說是「舒適圈」，也可以說是微觀的體現；可以是實際能見的渺小趣味、也可以是感受得到卻無形的心理空間。在這個後疫情時代，回首過去幾年，因為浩劫世界的病疫，讓人們躲在各自小世界，同時也更加擁抱小世界。
這次的台北雙年展匯聚50多位臺灣及國際的藝術家和音樂人，展出聲響、音樂表演、動態影像、攝影、錄像、繪畫、雕塑和裝置作品。周安曼、作家兼編輯穆柏安（Brian Kuan Wood）和策展人莉姆．夏迪德（Reem Shadid）表示：「在『小世界』裡我們雖然可能因為被孤立，而失去部分自我與介入社會的能動力；但在這裡我們有不需懼怕被同化的自由，譬如我們可以拒絕被量化，可以大聲疾呼、不斷移動，但也能靜觀其變，享受片刻的寧靜。我們也許都曾醉心對簡單生活的奢侈嚮往，但『小世界』激勵了我們堅定立場，拋開渴求被認同的慾望，拒絕為了一些永遠無法獲取的最終利益而去取悅他人。」
以下，簡單分享一些我很有印象的展品。
王衛《鏡子》
甫走入展區，阻隔在其間看似牆面的存在，其實本身就是第一件作品。這道牆由出產自中國廣東佛山的磁磚拼貼而成，在1970、80年代，這樣的磁磚也曾大量使用於台灣。這些磁磚呈現出的，是如鏡一般映照出對側空間的影像，藉由改變空間配置與觀看角度，挑戰觀者對於處所的認知。
明明是道普通的牆，以低調平俗的馬賽克拼貼，拼湊出平凡的風景，卻因為這樣的對應，顯現出獨到的趣味。
Lara Tabet《十一個破碎海洋》
一但你把眼光縮小的一個程度，你會發現另一個小世界的大宇宙。我覺得，透過顯微鏡所觀測到的微生物世界便是如此。Lara Tabet是名具有醫學專業的生物學家aka攝影師，透過他的專業，他記錄了黎巴嫩海邊的微生物世界。
Tabet走遍黎巴嫩，每隔20公里便抽取一份濱海水的樣本，然後在透過光與化學的作用，把細菌的活動紀錄下來。這系列展品看似呈現一個奇幻的魔法世界，但卻是藝術家與海岸的親近見證。因為私有化與過度開發變得支離破碎的海岸，乃至政治權力關係，在藝術家的操作下，透過微乎其微的細菌，發出最震耳欲聾的宣告。
許村旭《當我們同在一起系列》
許村旭於1988年報禁開放當天加入報社擔任攝影師，20多年來，紀錄了台灣社會的變化。《當我們同在一起系列》匯聚了他在台灣解嚴後頭十年(1988-1998)的作品，見證隱藏在整個社會的顛覆性能量，即將一洩而出，在那個張力準備拉到最滿的年代，許村旭記錄下了當下的樣態。我很喜歡他這一系列作品，從這一幅幅方框內的小世界，得以看見當年關鍵的時刻，也可以看見一些令人發噱的趣味，顯見出一種紛雜荒謬外，還有無盡的社會力量。
dj sniff《變形器》
dj sniff以自身DJ經驗，把音樂文化、器材與DJ日常融進創作，《變形器》是對於電路形成的聲音美學之探討。說實在，我沒什麼接觸DJ文化或是對於唱盤音樂有所理解，但透過拆解這些儀器重新演繹，不知怎地就是酷到無以復加。
赤瀬川原平照片集
赤瀬川原 （1937-2014年）是1960年代日本前衛藝術重要人物，在1970年代，赤瀨川曾和學生笑談城市基礎設施之失敗和荒謬，像是樓梯的盡頭為一堵牆、看不出明顯用途的扶手、或在牆上高不可及之處開了一扇門。
我覺得赤瀨川原某種程度可以說是一個「路觀」先驅，他記錄下這些無用的建構物，稱為「超藝術湯瑪森」（Hyperart，Thomasson），其典故源自美國棒球選手蓋瑞湯瑪森（Gary Thomasson） 在1980年以天價薪資重磅加盟東京的讀賣巨人隊，但賽季期間的表現卻差強人意。
2023年初，赤瀨川的家人意外發現他四萬餘幅未曾發表的照片，部分成為本屆台北雙年展的展品。
看著這些照片裡的無意義建設或設計，除了莞爾，我想也是對於日常洞察力的激發，讓人更願意放慢步調，細細品味城市角落的小世界。
歐宗翰《觀景者》
台裔美籍藝術家歐宗翰的《觀景者》，是在疫情期間一系列攝影作品，聚焦的不是照片想捕捉的風景，而是捕捉風景的人，以及儀器自身。這一切源於他在新墨西哥州參觀望遠鏡設施時的心得：他發現觀測這些器材，比起器材捕捉到的影像更加有趣。後來，他找來自己女兒與週邊的小朋友，記錄下他們透過望遠鏡呈現的好奇，還有那些捕捉光的儀器自身。
身為一個拿著相機到處跑的人，我看了其實很有感，有時候除了拍風景、拍人，我也會「拍人拍照」；此外，我也時不時會把玩身上的那台小相機，彷彿世間一切奧秘，都存在這台光學機器裡。
而這系列作品除了揭示觀者自身也是風光的道理，也告訴了你我：我們透過這樣的小方框，看見大宇宙的同時，也別忘了回過頭看看自己所處的小世界，那上頭的人事物，都充滿著趣味。
Paul Virilio《碉堡考古學》
Paul Virilio1950年代末期開始著迷於納粹遺留在法國海岸的廢棄碉堡，因為這些二戰的海邊防禦工事，讓他孩提時未曾接觸過大海，直到他成年後前往海邊，看見這些建物，反而有比大海更奇異的感受。
《碉堡考古學》是他在1975年辦過的一場展覽名稱，也成為一種思索現代戰爭的方式。透過這些碉堡，看見了領土衝突的殘遺與現代科技發展到極端的病態。但同時，卻也呼應著近代反移民浪潮興起，另一種心理防禦工事的出現。右翼政黨口中的「歐洲壁壘」，抗拒的不再是荷槍實彈的士兵，而是手無寸鐵的移民。
對我而言，這系列作品更吸引人的，是那一幅幅碉堡照呈現出的荒廢，以及欲追尋他過往的好奇想像。台灣也有很多這樣的地方，被遺忘到只剩形骸，成了許多人眼中如外星文明般的奇異。
Aditya Novali《亞洲(虛構)房地產計畫》
眼前發光的公寓造型藝術，每格小燈裡都是樣態各異的房間，引起人們窺探的好奇。Aditya的這個作品，以印尼都市住宅為主題，呈現亞洲許多經濟體面臨的問題：狹小生活空間。在這一個個小世界，我們看見不同的生活風貌，也回想起疫情期間，人人待在家裡，被圍困在狹小空間生活的日常。
Seher Shah《寫於謎城》
這是一樓我最喜歡的作品之一。Seher Shah斷斷續續的記錄下對於城市的想法，接露城市某些不同的角落，那些小世界中，截然不同生活圈人們對於這座城市的理解。
Seher說：「一座城市哩，存在著許多小城市。事物間的距離，存在不可知的測量法。」讓我想到遊走在大城小鎮時，看著那些與自己擦身而過的人們，有時不禁都會想像他們正要去哪、過著怎樣的生活、這個地方對他是怎樣的存在，同時也會好奇，在他們眼中的我，又是怎樣的樣態，是這座城市裡怎樣的存在？
Raed Yasdin《中國瓷》
Raed Yasdin的《中國瓷》，展區內七件產自江西景德鎮的青花瓷。但上頭描繪的不是中國的山林風景或歷史人物，而是黎巴嫩內戰（1975-1990）的戰門情景。
用中國青花瓷描繪中東戰爭的意義，在於過往當地與中國頻繁的文化交流，亞辛為每件瓷瓶繪製出某場戰役的畫面，然後請一名黎巴嫩漫畫家以「波斯細密畫」的風格具體描繪這些場景。我很喜歡這樣不同文化的交融與衝擊，把千年傳統用一種全新感受描繪出來。
賴志盛《2B205》
北美館二樓的205展間，是一道設有廁所、飲水機，同時也可以陳列展品的走廊，而牆上一整排的電風扇，其實是藝術創作之一。藝術家賴志盛的《2B205》，把整個空間變成一個展品，讓人有所互動感，更能感受這個空間的存在。他說希望人們來到這，即使沒看到什麼，也能待上一會兒，並漸漸將連續的干擾變成可以感受的東西，而得到一些收穫。
看來我待的還不夠久，下次再訪，要待久一點。
Natascha Sadr Haghighian《心。坎》
位在北美館地下一樓綠蔭包覆的中庭間，藏著幾個彩色藝術裝置，引起人們目光。這是Natascha Sadr Haghighian的《心。坎》，打破物件原型，並搭配聲音感應器，讓來者可以感受不同的頻率(飛機飛過時聲音還會有變化！)，刻畫出不斷變動的社會關係。這個作品也向照護者致意，他們成為對方最重要的支撐，自己也因為精力耗盡而耗損，乃致消融自我與他者的關係。
對我而言，這是個衝突的作品，不論是作品的斑斕與週邊環境的單純，還是其多變聲音與周遭的一致，都顯見一種衝突，卻也衝突的很有吸引力。
其他迷人的小世界
這次的展覽，除了這些照片能記錄的，也有不少我很喜歡，但無法用光影捕捉的。如Giorgi Gago Gagoshifze的《不就是一把鏟子給他揮下去》。
這部由Gago所拍攝的影片，焦點人物是名七十八歲的亞美尼亞婦女Hayastan Shakarian，2011年她在尋找可回收的金屬廢料時，意外砍斷了一條為三個國家、五百萬用戶提供網路連結的光纖纜線。一個阿嬤的隨手之舉，就摧毀了三個國家的網路，破壞了五百萬人的小世界。Gago將其定調為一個歷史轉捩點，宣告某種「駭客」（hack）的新型態已悄然成形——這個駭客是物理上的、現實上的那種。
沙卡里恩駭掉的不是軟體，更不是電腦硬體，而是實體的設施，亦即將世界串連起來的整體系統。這個系統具有絕對具體的實存，但顯然也極其脆弱。藝術家以她的故事為題材，祭出一份柔性但嚴肅的告誡：全球規模的資訊系統竟會受制於一名亞美尼亞貧困老奶奶的氣力，而且她還聲稱自己根本不知道網路是什麼。
小世界：2023台北雙年展
地址：台北市立美術館（台北市中山區中山北路三段181號）
展出時間：2023.11.18-2024.3.24（9:30–17:30，週六開放至20:30，週一休館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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