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揹獵物的女人》:踏上歸根的獵徑,用Tmsamat建立與山林萬靈的連結

花蓮銅門部落附近的山林裡,數十年來都有著一個堅毅的身影,行走於山徑間,捕獲山林與祖先的賜與。這位揹著裝載獵物竹簍,穿梭於林蔭間《揹獵物的女人》,名為Heydi Mijung,是太魯閣族的女獵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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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片來源:余欣蘭 提供
走過溪流的Heydi Mijung。圖片來源:余欣蘭 提供

揹獵物的女人

在太魯閣族的傳統中,女生負責織布與農耕、男生負責狩獵,若有能力做到這些事情的男女,就會以紋面來認證,代表著可以結婚,讓下一代延續年復一年的日常。

然而在傳統的禁忌跟規範裡,男生跟女生分界很明顯,「女生不能碰男生的獵具;男生也不能碰女生的織布機。」Heydi 的女兒Rngrang Hungul(余欣蘭)這麼說。但這樣的傳統還是隨著時代演進與環境影響,而有不同的變化,如Heydi的媽媽,也就是Rngrang的外婆,便是拿起獵槍的女性。

「比較特別的是,如果這個家沒有男孩子的話,那女生他要怎麼在山上生存?他不是只有織布,然後種菜。」Rngrang 回憶起外婆的過往。「『因為沒有蛋白質,就沒有辦法延續生命』,這是我媽媽很常跟我講的,後來外婆的爸爸就給他一把獵槍,從山上把山豬趕下來,然後他說:『如果你開了第一槍,你有勇氣壓下那個板機,然後並且你也射到的話,那就代表你有這個力量』。」Rngrang的外婆因此扣下了板機,代表著祖先賜給她這樣的勇氣與力量,成為一個獵人。

而從小隨著母親上山狩獵的Heydi,也在母親薰陶下,成為一名揹獵物的女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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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eydi是太魯閣族少見的女獵人。圖片來源:余欣蘭 提供

狩獵的女性是否打破「禁忌」?「我拍完之後其實有很大的感觸,我覺得媽媽入山以來,他都沒有發生什麼事情。後來我就覺得,去認同媽媽是獵人這件事,不是人去認同,而是這個土地去認同的。」Rngrang覺得,成為獵人的資格,並非性別,也非族人的認證,而是源自土地上的生靈,以及祖靈的認可。

Rngrang 認為,狩獵的禁忌,與其說是對性別或能力的限制,更重要的,或許是「人的心要保持很乾淨」,入山前不該有繁雜的世俗情緒,並且要帶有很大很大的勇氣。這從來都與性別或力量大小無關。

雖然女生還是有生理上的不便之處,「比如像月經要來,身體會有點弱;或是他體力可能也沒有男生來的大,可以拉陷阱拉得很用力,所以還是有他身體上的一些限制。但我覺得媽媽他沒有被身體限制,他還是很像男人一樣,就是要去做到,做到跟男人一樣,有那種很強壯的身體跟膽識。」Rngrang 說。

在Rngrang紀錄媽媽狩獵日常的《揹獵物的女人》影片中,Heydi 稱,他受到部落男性的肯定,說自己是「女人中的男人」。

「我只知道媽媽很常會帶著受傷的身體回家,可是他仍然不會很害怕,他覺得說我還是要入山,因為他想要把我養大。」從Rngrang的言談中,透露出的並非所謂「勇氣」或「男子氣概」,而是對家人的愛。

狩獵不只是個經濟行為,更是對山林的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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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太魯閣語中,狩獵常見的說法是「Tmsamat」。而這個字詞,族裡有長輩說代表著「與動物生活在一起」。圖片來源:余欣蘭 提供

太魯閣族的生活中,都要遵循名為「Gaya」的祖訓,在狩獵上也是。如狩獵固定在秋冬,春夏要讓萬物休養生息;入山時要很謙虛、心靈要很純淨;吃多少獵多少,千萬不能濫捕。若不遵從祖訓,不會獲得山林與祖靈的認可,得不到獵物,甚至自己會受傷的。這種種祖先留下來的規範,其實呼應著對山林的愛,類似於當今永續的概念,同時也表達人類與自然間的相互尊重。

細究「狩獵」兩字,在漢語中僅是一個經濟行為,但在太魯閣語中,有很多不同的詮釋,絕非單純填飽肚子的前置作業,而是與萬物共處的文化哲理。

Rngrang 說,在太魯閣語中,狩獵常見的說法是「Tmsamat」。而這個字詞,族裡有長輩說代表著「與動物生活在一起」,也有人說是進行狩獵行為的獵人,存在能獵取生命的靈力,並在捕食後將生物的靈力永續循環。

簡單來講,它其實就是說動物與我們人,是生活在一個空間,而且它是不可能分割的,是共同體的概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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狩獵文化在當代的意義:找到自己的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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獵徑上的石頭屋,是祖先所居,也是他們家的根。圖片來源:余欣蘭 提供

在取得食物變得非常便利的現代社會,傳統的狩獵行為,乍看之下已然過時,不具「經濟效益」。然而Rngrang 以自己親身「尋根」的經歷,闡述原住民狩獵文化在當代的重要性。

在這一年跟著媽媽拍攝的過程中,Rngrang首度走入獵場,在崎嶇的獵徑間一路向上。「其實媽媽她一直沒有跟我講為什麼一定要帶我一直往最高處走,那時候我身體已經達到很大的極限,我說我拍到這邊就好了。」疲憊不堪的Rngrang當時不能理解,為何一定要爬到獵徑的盡頭?沿途不就有很多獵物嗎?

但她媽媽堅持要帶她繼續往上爬。

「結果一上去,媽媽開始把那些草都打開之後,我嚇到,居然看到了石頭屋。」Rngrang永遠難忘那一刻的驚奇。

「我媽媽就說,你看看這個,就是我們祖先住的地方。他說我帶你來,就是因為要先去認識你是這邊的孩子,所以你不能忘記回家的路在哪裡。」Rngrang常常聽到媽媽跟他說,忘記自己是誰就很像浮萍,特別對原住民來說更是如此。但知道自己從何而來,就會找到自己的榮耀與尊嚴,找回自信與驕傲。

「那一條路就是一種臍帶啦。就是文化臍帶。」Rngrang說,「媽媽也覺得這是他一輩子應該要做到的:就是要交給自己的孩子,不要忘記回家的路,因為你有根了之後,你就會非常有自信,而且你會很自豪。」

在拍片紀錄的過程中,我覺得媽媽讓我知道自己是誰,然後也讓我自己覺得,自己身為原住民很驕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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