脆友來開講:畫出Masatamdaway的樣子,阿美族插畫家Panay返鄉探尋自我的Lalan

Nga’ayay ho!
Ci panay Akin Kako.
O Pangcah ato micokoay i Kalingko kako.
Lipaha a miso’raway kamo.

一開口便用阿美族與自我介紹的Panay,有著高度的文化認同,也致力透過創作讓大家更認識阿美族文化。但過去的他,並沒有想過自己會回到家鄉,當個全職插畫家,並透過自己柔和的心,畫出文化的和煦光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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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家鄉 意外開啟全職插畫家之路

「其實一直都覺得自己不會在花蓮生活。」家在花蓮的Panay,並非從小到大都一直待在花蓮,但命運似乎就是把他和這塊土地緊緊相連。考上東華大學的碩士後,他又回到了家鄉。

畢業後,他嘗試過不同的工作,「但不知道為何就是做一做,就突然被說『不好意思喔我們要結束營業了』。」在浮浮沉沉的求職路上,發現他有插畫技能的朋友,給了Panay一個接案的機會,就這樣逐漸變成一位全職的插畫家。

作為全職插畫家,其實收入不穩定、工時也不像一般上班族朝九晚六,加上網路時代隨時拿起手機都可能進入工作模式,曾經到凌晨一兩點都還在回工作訊息的Panay,甚至因此生病,最終促使她決定給自己像上班族一樣的固定作息。Panay自律的規定,盡可能讓自己在上午九點到晚上六點之間工作,在保持健康、工作與生活平衡的狀況下,成為阿美族語中「很棒的人」(Masatamdaway)

踏上自我的Lalan 用一輩子修練成一個Masatamdaway

談到阿美族特有,其他語言難以翻譯的詞彙。Panay談到「人」(Tamdaw)這個字。Panay說,阿美族人生最終目的,是要成為Masatamdaway,「他們翻譯成長輩讚許的人,可是我自己會翻譯『一個很棒的人』呢!」。

Masatamdaway要有愛、有責任心,有各樣好的特質,而大家都是在往這樣「很棒的人」的路前進,這個過程稱為Sakalatamdaw。「這也反映我為什麼選擇留在花蓮」,Panay說,自己在家鄉也是掙扎了4年多,但他認為,自己正是在Sakalatamdaw的路上,而Lalan(路)這個詞,也有「方法」的意思。

「我們阿美族是這樣子,就是覺得你一輩子都在修行。」成為Masatamdaway不是只有一條路、一個方法,Panay也在探尋這一輩子的課題,而他在插畫的創作過程中,踏踏實實地走在路上。雖然方法可能跟很大多數人不一樣,但仍是Sakalatamdaw。

插畫家是魔法師 畫出內心的夢

Panay替萬榮鄉原住民文物館繪製藤編文化展覽主視覺,是他最難忘的插畫經驗

有什麼讓Panay在插畫的Lalan上,感到難忘的時刻?他不假思索,就想到自己替萬榮鄉原住民文物館繪製藤編文化展覽主視覺的案子。萬榮鄉原住民文物館是以太魯閣族、布農族及賽德克族的多元文化為主題的展示館,而當地的太魯閣族、布農族有著特殊的藤編文化。身為阿美族,對黃藤編織也不熟的Panay,卻要接下展覽的主視覺繪製,令他膽戰心驚。

面對他的遲疑與緊張,文物館接洽的窗口Lituk特地北上花蓮拜訪,甚至應Panay要求打開珍貴的典藏室供他參考,更一一介紹收藏的文物、田野資料,這樣的真誠打動Panay,也讓他更做畫起來更堅定。

在討論主視覺的會議上,有的人認為應該要以黃藤當主要元素,但與Panay接洽的Lituk並不贊同,認為黃藤好像也不太能完整代表展覽,整個會議中充滿著不確定。於是Panay問,「對你來說是重要的是什麼?」,Lituk回應他,「做這個技藝的人」。因此Panay改了方式,畫出那雙正在編織黃藤的手,一支充滿皺褶,一支很光滑,象徵著跨世代的文化記憶。「他一直看著那雙手,覺得很棒」。

畫出主視覺後,Panay疑惑,為什麼會選他來繪製這個主視覺,而非其他插畫家?更別說Panay不是太魯閣族的。

「我那時候跟你聊天,就發現只有你可以呈現我要的那個樣子,只有你聽得懂我在講什麼。」Panay對此大為感動,這樣的肯定,對於從事這份收入不穩的工作,充滿疑惑中的他給了很大的鼓舞。「我不是單純在畫畫而已,我是把那個人想要的樣子,他內心深處他的靈魂呈現出來。」Panay頓時覺得,插畫家就像魔法師,能夠透過揮舞魔杖般的畫筆,實現大家的夢想。

雖為都市原住民 仍不忘自己的根源

長期以原住民文化為主題進行創作的Panay,在自我介紹時,總是不忘提到自己的原鄉。「我也在提醒我自己,我永遠不要忘記我的血脈,我的根源是來自於哪裡」

Panay說,自己的老家在壽豐鄉的月眉上部落,但其實從小自己在花蓮市區長大,彼此之間距離遙遠。小時候自己常跟媽媽回壽豐的部落,但「都市原住民」都會遇到一件尷尬的事,就是在老家沒有房子、沒有田,回去也會讓親戚覺得尷尬。但為了不忘自己的根,Panay仍然都會不斷提及,自己的老家是在壽豐鄉。

「基本上,現在出部落之後就散出去了」Panay說,台北的阿美族人甚至多到自成一派,祭典還要在台北自己辦一場,「我們叫『旅北阿美族』」。「其實這也是跟歷史有關。」Panay解釋,過去阿美族人被政府拉去各地做建設,致使族群散落各地。而隨著1960年代起經濟結構轉型,越來越多阿美族也出走原鄉,到城市找工作機會。

妝點民族的色彩 畫出自我與族群的故事

Panay的創作形象

打開IG,看到Panay的版面,會注意到頭貼是一個穿著紅裙的長髮女孩,抱著一隻類似兔子的生物。這是Panay的給自己的插畫形象,紅色代表著花蓮阿美族文化的色彩,而那隻兔子,其實是包有草莓內餡的麻糬,頭上三顆愛心代表Panay的三次耐心。

「我會叫他民族色彩學啦,其實阿美族對紅色的執著,比較限定在花蓮這邊。」Panay解釋,因為東台灣地域廣闊,加上自然山川隔閡,就算在行政畫分上同為「阿美族」,但每個部落的文化都不太一樣。如果要很粗略的分,可以分成花蓮阿美族與台東阿美族,就像兩個不同的世界。

Panay說明,對花蓮阿美族而言,紅色是Cidal(太陽)的顏色,而藍色是大海、綠色是山。另外很特別的,是「靈魂的顏色」。他聽Cikawasay(巫師)說,靈魂是白色的,而部落的長輩進一步解釋,白色是祖靈的顏色,而黑色是活著的人的顏色。

用著民族色彩的繽紛妝點,說著充滿文化內涵的故事。Panay的每個創作,遠遠不只是一張張「美術作品」,而是描繪著關於族群、關於文化,關於這座島嶼上,多彩繽紛的樣貌。

Bonus:阿美族的兩則神話

神話的內容看似離奇、超現實,但往往反映著一個民族的文化底蘊、歷史演變。Panay說,大家會在一個烤火的地方,圍在一起要老人家講故事,這也是保存記憶最好的時機,而這次把電腦螢幕當作火堆,他娓娓道來兩則阿美族獨特的神話。

箭筍湯

多雨的三、四月,正好是花蓮的Laci’(箭筍)季節。

根據一個古老的阿美族傳說,曾經有對夫妻,將自己愛哭的孩子交給母親帶,便出去工作。回家後卻發現完全聽不到小孩哭聲,母親只催促他的女兒與女婿,快點吃剛煮好的豬肉箭筍湯。

吃著吃著,忍不住疑惑的女兒便問,「媽媽,我的孩子呢?」

媽媽笑了一下,說:「孩子啊?在鍋裡阿。」

Panay說,這個有點驚悚的故事,其實象徵著阿美族人的精神疾病問題。族人並非外界刻板印象中總是樂天,有的人反而「神經神經」的。他解釋,就像Cikawasay有個很重要的工作,就是安撫靈魂。他們並沒有「精神病」這詞,反而是說「靈魂掉出來」。

阿美族創世神話

從前,有一位美貌出眾的Tiyamacan(發光的女孩),打從娘胎就自帶耀眼光芒。有天他到河邊取水,遠方的Folalacac(風浪之神)看見發光的彼岸,心身好奇。靠近一看,沒想過會遇到這樣的絕世美女,便展開瘋狂追求的旅程。

為了娶到Tiyamacan,Folalacac三不五時上門提親,以致於家人不得不將女兒藏起來,最後甚至藏到無處可藏,躲進牛糞裡。但Tiyamacan的光芒太耀眼,看到發光牛糞的Folalacac不禁生氣,「你們不願意把女兒嫁給我到這種程度?」於是便呼喚風浪,淹沒了阿美族原本居住的小島,並強行擄走Tiyamacan。

洪水肆虐下,僅剩下Tiyamacan的其中一對兄妹活了下來,搭上搗米的杵,漂流到北方的台灣島,成了如今阿美族的祖先。

「脆友來開講」系列,是敘事圈2025年底開始的計畫,邀請任何有意願的「脆友」來分享。不論是不凡的經驗、獨特的職業、特殊的興趣,只要跟台灣有關(有沾上一點邊也可以),都歡迎你來述說你的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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