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為島國的居民,除了放眼所見無所不在的山,或是環繞著我們的海。那每座城市幾乎都有,順著山流淌而下的河流,同樣值得我們去認識。去年無意間在網路上看到這本《島都之河》的摘錄,便把他列入我的待購清單中。特別是這本書的主角──淡水河,是許多北部居民日常共生共存的大河,就算很多人的視野裡,與之隔著高高的河堤,大部分時間仍難以忽視。

多變的淡水河與先人的智慧
打開《島都之河》,就好像穿梭在一條時光之河,帶人們從淡水河最早被記錄的年代,一路流動到今日。河流帶來的不只有日常的生活用水,也包含因應而生的文化與經濟行為,還有為防災而做出的防洪措施。
早於荷蘭時代的《淡水與其附近村社暨雞籠島鳥瞰圖》中,已能見到淡水河流域的大致面貌。到了清代,淡水河開始出現於《台灣府誌》,台灣首個進士鄭用錫更嘗試有系統的完整踏查淡水河,讓這座河的面貌逐漸清晰。進入日本時代,隨著開發資源的需要,河流成了可以被測量、登錄的對象,淡水河及其流域有了如今的名稱,也給了河流主體性。

然而,淡水河一點都不溫馴,在考古學家尾崎秀貞的口中,他是個「怪物」般的存在。對進入台北城不久的日本人而言,淡水河一次次的洪患,都是嚴重到要上報的重大事件。但對與水共存多年的台北居民而言,早已見怪不怪。也因此《島都之河》就提到:
那些被官員視為嚴重而必須呈報上級的可怕洪水,對台人來說或許只是生活中一再重複的日常。
《島都之河》
在與善變的「怪物」河流共存下,先輩早早發展出因應的「調適」智慧,如蘆洲的「半樓仔」、大稻埕河畔建物台基高於地面、南萬華的居民蓋屋會先搭高地基在建築等,都展示了垂直式避難的精華;台北過去四散的埤塘、水圳,也成為面對洪患分散式減災的關鍵。當時的雙連埤之大,甚至可以在上頭泛舟,可惜如今不復存在,只空留地名。
為了防洪,先民採用「自然工法」,如蘆洲居民大量種植鹹草固定土壤、三重竹圍庄種刺竹防水患等,種種作為,反倒成了當代的我們在意識到「人無法勝天」後回過頭學習的智慧。此外,早期的台北居民也充分利用洪水營利,如社子島的居民因為淹水帶來的沃土,而有著優良的耕地;萬華加蚋仔則受惠於新店溪氾濫,而能種出高價值的花朵。
書寫在前半段的先民智慧,對照到《島都之河》後半段的「現代」人工建設不力,反而要回過頭去尋求祖先智慧,不免唏噓。
河流帶來的文化風景

河流帶來了破壞,卻也帶來了生機。除了上述提到因為防洪而出現的「半樓仔」等建築智慧,人們充分依賴、利用河流,也讓他成為了文化匯聚的場域。《島都之河》中,就講到不少生動的例子,有些至今仍然可以見得。
拿最值觀的經濟建設為例,清代的水圳建設,讓都市有了發展,而那些建築技術,已經成了值得讚嘆的文化風景,甚至流傳至今存在地名裡。如19世紀時外國人眼中印象深刻的新店「水梘」,這座水道橋是水流的重要通道,甚至繼續延用至日本時代,改成鋼筋水泥橋,上方供人通行、下方設有水槽,並一直使用到1960年代。水梘末端的「梘尾」,也就是如今的景美,以地名的方式繼續記住曾經的風貌。
因應河流而生的產業,最顯著的是捕魚。日本時代後,濫捕現象導致新店溪盛產的香魚遇到枯竭危機,甚至引起官員向總督陳情,要求做出行動遏止資源過度取用。而最令當時日本人驚奇的,莫過於關渡的養鴨業,鴨農馴鴨時,有如行軍般的行列,也成為日本皇室會特別觀賞的奇景。可惜,這些風景隨著堤防築起,水流污染,而逐漸消逝。
日本時代的水利建設,至今最著名的是自來水園區的喞筒室等設施,刻意打造的華美外觀,成為帝國現代化的見證,至今則變成台北公館角落一處絕美文化風景。

最令我印象深刻的,莫過於日本時代時河面納涼盛行,還可以見到淡水河的船館酒樓。對下水有禁忌的台灣人則聚集於台北橋賞景納涼,種種畫面,都是當今再也難以想像的愜意。
而洪災也帶來了獨特的文化新生。如台灣多只有港口看得到的水仙尊王信仰,在淡水河多處反而多見。而因應而生的龍舟競渡,或是農曆七月淡水河的起渡儀式等,都是水災連連下人們撫慰心靈長出的文化現象。
從人定勝天到與河共存

過去,面對災害,人們總認為「人定勝天」,透過築堤防等方式,去阻擋外在的自然危害。《島都之河》提到,這樣的作為早於1887年,劉銘傳推動大稻埕新市街擴張時,早就投入低水護岸堤防,至今仍能看到部分殘跡。日本時代在各種爭論後,決定把台北用堤防圍起來,避免洪患再起。
但築牆只是治標,有不少有志之士提到從更上游,用蓋堤防以外的做法治水。如實業家石坂莊做曾提出三項治水方案,其中一項構想與今日員山子分洪道相近;知名的水利工程師八田與一在完成嘉南大圳後,一度規劃石門水庫的構想,可惜隨著戰爭,最終只是紙上的想像。
戰後大量人口移入台北,又給城市的防災建設帶來不一樣的風貌。《島都之河》提到,築堤仍舊是防洪解方,但各地都想築堤,反而讓上下游、左右岸互相影響,如永和築堤讓下游迎來史上最大洪水。直到1960年代,在有志的徐世大等專家推動下,才慢慢從防洪的概念改成「疏洪」,而後來有了二重疏洪道的誕生。
1990年代,基隆河截彎取直可說是淡水河流域極其重大的水利工程,卻也影響了沿線的生存。如基隆河右岸關渡的拓寬讓當地居民被迫拆遷,而社子島、士林等地的產業、文化,也因這些工程而產生改變。這讓我想到這幾個月數次到劍潭、大直一帶漫步,看到截彎取直後消失河道也伴隨消失的記憶與文化,從「劍潭」到曾經「三腳渡」的繁華,或是士林吊橋的風光,都已經成為無法重現的往昔。

《島都之河》書末的一句話,讓我深有所感
堤防、疏洪道成為沉默城市的地景,只有在發生洪災之時,人們才會意識到這些設施提供的保護,甚至進而提高對防洪標準的要求與期待。
島都之河
如果短淺的看,蓋了牆、改了河道,多少就能夠換來一些安全,但卻是讓我們離河越來越遠。在台北許多地方,我們不見書中的「水城台北」,要跨越灰黑厚重的堤防,才看得見淡水河的風景,但本不應該是如此的。
《島都之河》最後說道,今日的防洪已經逐漸走向調適,那些先人的智慧再度獲得重視。如何與河共生,如何在這個河流遍布的島嶼,滋潤出屬於我們與河相依的生活樣貌?比起拒之千里,面對、正視河流的存在絕對是的更好做法。
顧雅文, 李宗信, 簡佑丞,2025,《島都之河:匯流與共生,淡水河與臺北的百年互動》,春山出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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