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很愛旅行,幾乎每個禮拜都會出門晃晃。對我而言,旅行的樂趣在於發現的驚喜,還有親身感受的真切。而相對於過去的,21世紀的我們能夠自由自在的旅行,其實真的是一件很難能可貴的事情。
時間倒退回100多年前,當時的台灣人們怎麼旅行?又他們心目中的「風景」與今日有何不同?對他們而言,旅行的意義是什麼?台灣新文化運動館近來推出的《麗島大周遊──日本時代的臺灣旅行特展》,給了我們解答與想像,除了看見當時人們眼中的台灣風景,也認識一趟趟旅行,背後所隱含的社會、政治、經濟等多元複雜的交織。
「台湾へ!」(來去台灣!)
從百年前旅遊文宣上的這句話出發,讓我們走回日本時代的台灣,跟隨這座島上旅人的足跡,重新走過一趟旅遊發展史!
從一本本手冊說起
不知道你是不是跟我一樣,有喜歡蒐集各景點手冊、旅遊地圖等文宣品的習慣?其實這些東西早在近一百年前的台灣就已經出現。而他所顯示的,正是一套完整旅遊服務體系的成形,背後更代表著交通建設、環境安全、經濟條件等多元因素,已經讓當地「可以旅行」,形成一個「制度化」的旅遊環境。
走進《麗島大周遊》的展場門口,猶如來到一個旅客服務中心,周邊的櫃檯是一本本日本時代的旅遊手冊、地圖、時刻表,而牆上則貼有許多當時台灣風景照片、海報,讓人興起一股想要開始跨出腳步到那充滿瑰麗想像彼方的衝動。
其實像這樣的旅客服務中心(觀光案內所),在1930年代的台灣,陸續出現開始出現在百貨公司、火車站等處。觀光案內所通常陳列著大量的旅遊廣告文宣。百年前,這類印刷品的製作技術便已十分精良,有些導覽摺頁甚至融入了「鳥瞰圖」,將空間資訊整理成一目瞭然的圖文內容。
這裡也是最讓我著迷的一區,從當時的列車時刻表、設計感十足的觀光文宣、地圖,到宣傳海報等,都令人有種彷彿回到近百年前的台灣,正準備要出發的感受。其中像是《臺灣鐵道旅行案內》,從1916年起改版過至少12次,內容圍繞著鐵道行經路線,介紹周邊地區的景點、食宿、交通、特色名產等等,就算直到現今也仍值得收藏甚至參照。
而展區內也展示出一些貨真價實的老書如《旅程與費用概算》,真的把日本時代各地的旅遊花費計算,還有旅遊資訊簡介的鉅細靡遺的重現觀者眼前。甚至,還有互動計算機,讓你能比較從A點坐火車到B點,在日本時代要花費多少錢,約等於當時怎樣的生活水準。
此外,要推廣旅行、吸引遊客,透過書刊的力量便是當時很有效的做法之一。如「臺灣山岳會」在1926年成立以後,便不斷組織登山隊伍、開發新的路線,並且透過刊物、展覽、廣播節目等方法,推廣島內的登山風氣。出版於1936年的十周年紀念刊物《臺灣山岳寫真集》,也意圖透過品質精良攝影作品,向人們介紹台灣的山林之美。
要提到近代日本旅遊活動最具影響力的刊物,莫過於創刊於1924年的《旅》,其中還包含兩本台灣專輯。1925年12月的「臺灣號」,卷首找來曾經在臺灣擔任民政長官的後藤新平撰寫專文,其餘文章則專題性地介紹城市、產業、景點、民俗文化等等,宛若某種台灣小百科。
然而對大部分人來說,看圖比看字要輕鬆得多。早在1937年,「大屯」、「次高太魯閣」、「新高阿里山」三座國立公園正式成立時,台灣總督府便特別委託當時的日本知名攝影家岡田紅陽前來臺灣,將這三個地方的景觀製作成一部寫真集。
每趟旅行最誘人的,莫過於伴手禮了。這場展覽也呈現出早在日本時代,各地就有販售お土産的風氣。這些稱為「饅頭」的和菓子。從國姓爺到八卦山,通通可以被當成製作主題。
百年前移動的風光
在百年多前,想要在各城市間移動,最便捷的方式便是火車。而鐵道旅行便成了探索台灣的「定番」。日本時代建構起的鐵路網,讓人們的時空間距離被壓縮,而有了更多向外探索的動力與可能性。為了推銷鐵道觀光,1930年代,臺灣鐵道部也曾製作過《火車窗外》(汽車の窓から)這樣的影片。讓人們從螢幕裡的火車車窗,望向台灣各地風光。這支影片,在展場內一遍又一遍的被重複播映。
而鐵道建設的完備,也讓台灣人進入「速度時代」,「スピード」(speed)這個新潮詞彙,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臺灣的報章雜誌當中。人們經歷現代化洗禮,逐漸會感覺生活大小事都在加速運行。而要掌握這種速度,就依賴時間感的建立。所以當時台灣總督府開始推行守時運動,也教導人們認知時間,更在車站的建築立面上,總設有一個醒目的時鐘。
除了火車,我們現在熟悉的交通方式,舉凡公路、船舶乃至飛機,當時也都逐漸完備。展覽便有提到,到了1935年全島汽車數目已成長到3000輛左右。同一時期,總督府對於台灣的道路建設事業也更為積極,特別在1930年代東台灣臨海道路、楓港越道路(即戰後南迴公路)陸續啟用以後,汽車便成為前往台灣東部旅行的主要交通工具。
至於船舶,相較於昂貴的飛機,他一直是台灣與世界聯繫的重要方式。除了台、日之間定期航班以外,日治時期的台灣也存在著本島各港口、以及本島與外島之間航線。特別在台灣東部陸上交通仍不發達的時代,沿岸航線承擔了相當重要的運輸功能。
坐飛機在當時是怎樣的呢?展覽便有提到,自1935年底內臺定期航線的第一架飛機降落在台北飛行場(即今日松山機場)以後,台灣的民營航空史便揭開序幕。從日本九州的門司等港口搭船到台灣來,得花上兩天的交通時間。相較之下,從臺北飛往福岡只要半天就能抵達。不過,動輒突破百圓的飛機票價,對於普通勞工而言是好幾個月的薪水,以至於這樣的方式難以普及。不像我們現在,搭飛機去日本好像國旅一樣自若。
除了這些「現代」的交通方式,傳統交通工具並沒有因此而消失,甚至成為一種特色的旅行體驗。舊時臺灣竹筏、轎子,成為日本人來台的獨特旅遊體驗,甚至一直到1938年,全島轎子數量仍舊有1500個左右。
百年前就有人在環島
環島旅行可不是現代人的專利。早在百年前,就有許多旅行者嘗試環島。1924年,年僅20歲的文學青年張深切,就曾嘗試徒步環台,並沿途拜訪地方上的文人仕紳,請他們簽名留念。此外,在1930年代,也曾有兩個台灣青年,打算騎上單車環島,並在當時的報刊裡留下紀錄。
當時,也有許多來自各方的人,走訪台灣,並用最新穎的方式記錄福爾摩莎的風光,包含來自新竹北埔、出身於名門望族的鄧南光,便以八釐米攝影機,將一場草山的家族旅遊拍攝成影片,儼然是Vlog始祖。
而最讓我印象深刻的,莫過於1930年,致力於女權運動的青年作家北村兼子兩度造訪台灣,在島內各大城市舉行了演講,引起轟動。期間,他也趁空參觀臺北的林本源宅邸、新竹的爽吟閣、屏東糖廠瑞竹等著名景點。後來,他將這趟旅行裡的所見所聞,記錄在《新臺灣行進曲》一書當中。這個情節,就跟《台灣漫遊錄》十分相似,不知道當時北村兼子身邊,是否也有位隨行的台灣通譯呢?
台灣旅行團,出發
一個人旅行能徹底沉浸,而一群人旅行則能分享喜悅。日本時代的台灣,早已存在各式不同名目的旅行團。其中許多團體,往往為旅行設定某種務實目標,比如產業發展的「視察」、特色技藝的「見學」、幫助學生身心成長的「修學旅行」等等,團體旅遊活動也因此被賦予更積極的意涵。
在展覽中個別展出這些不同目的的旅行團,也點出一些有趣甚至令人莞爾的亮點,如百年前的「校外教學」,也就是「修學旅行」。1939年台南明治公學校的旅行,便記錄下學生們在河床的石頭上吃便當、在擁擠的火車車廂裡左顧右盼,彷彿能感受到當時的青春朝氣。另一個讓人不禁一笑的,便是那行程表。根據當時台北旭小學校、永樂公學校五天四夜的修學旅行行程表,還列出學生們在旅行當中應遵守的事項,諸如上下車要排隊、不准單獨外出、以及⋯⋯每天都要記得上大號。
有些旅行不單只是留下快樂回憶,背後有著更深沉的政治意義。如「蕃人觀光」,就是透過帶原住民前往都市,見證現代化的產物,使其折服於「文明」。如1933年3月,便由「理蕃警察」在塔瑪荷社組織觀光團,前往台北進行參訪。為期兩日的行程裡,族人們被帶到砲兵隊、博物館、鐵道工廠等場所,觀看一幕又一幕由統治者精心編排的現代化奇景。
被決定的風景
事實上,日本統治台灣後,休閒性質「旅行」概念與風氣,逐漸藉由教育、媒體等等管道被帶到這座島嶼。值得注意的是:1915年以前殖民政府向山林地帶發動的武力征伐,間接為後來的大眾旅行活動開闢了空間與道路。甚至連征服的成果,也被刻意塑造成一種值得被觀看的「風景」。
其實就算到現代,我們熟悉的一些風景,背後也都充滿著某些時代特定的考量。而回顧日本時代,最具代表性的「風景」,莫過於「臺灣八景」。
日本時代為了推廣觀光,由《台灣日日新報》推動「台灣八景」票選。這樣的票選在當時獲得極大迴響,含日本本地的投票者,共計有3億5963萬4906票,比總人口還多出80倍,令人驚嘆。研究者指出,這麼誇張的數字,恐怕是地方官紳或民間團體集資灌票的結果,普遍的本島人則不一定有很高的參與度。事實上,當時的《臺灣民報》也曾公開批評票選機制「粗陋不堪」,難以真正選出有價值的「台灣八景」。
後來票選出的台灣「八景」「十二勝」「二別格」,其中便包含一些特定目的的景觀,如台灣神社、新高山等。在展區最後這裡,我們能從這些過去明信片與照片所呈現的老風景回望當今,看見了那些變與不變。變的是其所代表的意涵還有外在的樣貌;不變的,則是他吸引人前往一探究竟的魅力。
展覽最後,我們跟著在日本時代就有環遊世界經驗的林獻堂,在遊歷風景時也展開反思,探尋旅行的意義。並透過互動小遊戲,印出一張屬於自己的旅遊紀念貼紙,如同從百年前就有人做過的行為一樣,珍藏到自己的旅遊回憶裡。帶走不只是腦海裡百年多前的風景,還有那台灣的旅遊發展背後更深遠的思考。
《麗島大周遊──日本時代的臺灣旅行特展》
- 展期:2026.10.1-2027.8.15
- 地點:台灣新文化運動紀念館(台北市大同區寧夏路87號)
更多展覽推薦
關於敘事圈
如果你覺得這個網站很不錯,歡迎贊助,讓我能夠越做越好!



















